体育课,他们两人都没有上,躲到学校那片寂静的小树林里说话。他们喜欢这样。所有热恋中的人都喜欢这样。

    她笑了一下正要开口。他却先说话了:“眉,我觉得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教授昨天对我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我不马上答复美国那边对方就要另外选人去留学了,我不能放弃那么好的机会,可你又不能同去……”她一愣,她不知道这句话翻译成学生时代恋人语言的话是不是“我们分手吧”。

    “你是想说我们结束了是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脆弱。她想起了班上同学有一次告诉她说他和另一个女生走得很近。当时她不以为然,因为对自己有信心,她相信他曾经沧海难为水。她是沧海。

    他看起来有点窘,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我这一去就是好几年,几年后发生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追求你的人很多,你其实不必要为了我而……”

    追求我的人很多?的确啊,可她只对他有感觉。她也没有移情别恋啊,难道在他眼里她就那么不可靠吗?

    “我想我们暂停吧。教授昨天找我谈话了。当然,我不是因为他找我谈话才对你这样说的。我认真想过了,现在正是我发挥才干的好时期,不能太为了儿女情长而……我们现在先把这个放一放……”他还在说。

    “行了,我懂了。我只想问你一句,如果现在和我看《地道战》你还会觉得它好看吗?”她问。

    “也许会。但是我现在不想看《地道战》。”

    她觉得很难过,把那句话翻译成恋人语言应该是“你条件很好,但是我现在不喜欢你”。她咬着牙说:“我讨厌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怕不走快点她会哭的。“眉……”他在背后喊。

    放学的时候天下起了倾盆大雨,她觉得连天都懂得她的心情。冒雨回到家里,她只觉得浑身无力,头痛欲裂,是不是感冒了?她一边想着祸不单行一边从药柜里拿出特效感冒药吃了,躺在床上倒头就睡,心里想着如果就这样睡死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一觉起来正好是两点。该上学了。上午还是倾盆大雨下午太阳就大得要命,什么鬼天气!她抱怨。走在路上,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有点怪怪的,似乎和往常有些不同。马路好像更宽广了,树木好像更高大了,店铺好像更多了,总之一切都不太对劲似的。来到学校,她更是惊奇地发现,连校门都被更新了!学校里来往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她走到自己的班级,一班陌生的同学!怎么回事?

    终于她看到辅导员过来了,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苍老?她急忙跑过去问:“刘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班上那么多新同学?”“什么新同学?你是几班的?”辅导员扶了扶上午还没有的眼镜。

    几班的?他问我是几班的?他上午还叫我上黑板做过题呢!她纳闷极了。

    “我是眉呀!刘老师。”她急了。

    “眉?”辅导员似乎听到了什么耳熟的东西,一副拼命在脑袋里搜索的样子。“二十年前,我倒是教过一个叫眉的学生,可她在大二时自杀了……”这时上课铃响了,辅导员急忙快步走进教室。留下她在原地发愣。

    二十年前?自杀?二十年前?自杀?如果不是辅导员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她马上走向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对不起,该电话已经作废。”电话里传出这样的声音。她中午回家时妈妈正在煮“电话粥”!

    她立刻回家。路上的一切的确都像是二十年后的。熟悉的家门杂草丛生,刚才出来得太急了都没有注意到。家里没人。她敲开了隔壁邻居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小伙子,她觉得很面熟,好像在哪见过。小伙子告诉她隔壁那家人搬走都有十几年了。她突然觉得很热,热得都要烧起来了。

    “他们搬去哪了?对了,他们家是不是有个女儿?”

    “你说的是眉姐吧?二十年前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大学二年级时竟自杀了。那时候可把她爸妈伤心死了。后来他们也就搬了家,想离开这伤心地吧。据说是搬去外地了,具体哪我也不知道。”小伙子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她终于想起在哪见过这个小伙子了,他就是小胖,隔壁四妈的儿子,7岁。自己还教过他写字呢。

    “你是小胖?”她犹犹豫豫地问。

    “是啊,小姐你认识我?”小胖显然很兴奋有那么漂亮的女孩认识自己。

    “现在是多少年?”她觉得自己快虚脱了。

    “2021年。怎么了?”

    “谢谢。”她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地走了。

    她呆坐在附近一个小公园里,拼命地想把自己的思绪理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眉自杀了?那我是谁?我只不过是睡了一个午觉,怎么发生了那么多不可解释的事,二十年时间是如何在一个中午过去的?她越想越觉得可怕,觉得自己简直要崩溃了。现在该怎么办?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在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里,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坐标。没有人认识她,别人只记得二十年前自杀了的眉。那她,她是谁?上午的时候她还有父母老师朋友同学恋人,下午她就失去了一切,而且失去得莫名其妙。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已经老了二十岁的城市里。不知不觉来到市图书馆门前。哦,图书馆,她记得她和他常到这里看书,对面坐着,把头埋到书本里,不时地抬头相视而笑,心有灵犀地传递眼神。

    对了,我可以查查二十年前的报纸!她突然想到,女大学生自杀这样的新闻至少也能上地方报纸吧。她于是快步走进图书馆,幸好书包里带着阅览证。

    “对不起,你的阅览证已经过期了。”管理员礼貌地对她说。

    幸好人民币还没有过期。她于是补办了一张阅览证。

    终于,她从二十年前的一张旧报纸上找到关于自己自杀的头条:重点大学女生离奇自杀。旁边还配有自己的照片。

    她彻底地懵了,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她真是欲哭无泪。

    把报纸接着看下去。写这篇报道的记者当时显然很高兴有这么个事件让他有东西可写,长篇累牍地写了一大版。从这篇报道里,她总算知道自己是怎样死的了。原来那天她淋雨回家吃了一些感冒药,没想到当时恍恍惚惚地竟吃的是奶奶放在那里准备晚上药老鼠的老鼠药!所以才一命呜呼的。

    突然她觉得不对劲了,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能好好地在这里看报纸?她激灵地打了个冷颤。真可怕。


    他关上了书桌上的手提电脑,伸了个懒腰,工作了一天很累了。这时,善解人意的妻子给他端来一杯咖啡。浓浓的咖啡,妻子为什么就没有发现自己喜欢淡一点的呢。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知道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不用他说什么就知道他想要什么的眉了。

    当年去了美国后,他从事的是时间磁场研究,研究是否能时间交叠。

    二十年前他很喜欢她,现在也是。那时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害怕会彼此连累才那样说的,可看样子她是误会了,误会得很彻底。本来他打算下午再和她说清楚,然后冰释前嫌,可那个下午永远也不会来了,上帝根本就没有把那个下午给他们。他一直带着深深的遗憾和忏悔还有自责,带着这个心灵上的沉重负担,他每年都要去给她扫墓,对她说一些以前一直没有机会说的话。这些话,他想亲口对她说。

    今天又是她的忌日。


    她现在才发现原来无所事事也是很累的。以前一直在忙碌着,好想有一天什么也不用干就这样空虚地逛着,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人认识自己,不用对熟人微笑不用想着回家的时间到了不用担心明天的功课没完成……

    可现在她只想碰到熟人想回家想上学甚至想做功课,但,这是不可能的。对于一个死人来说。她觉得自己现在真是很莫名其妙,明明已经死了,可还是像正常人一样在阳光下散步,如果不是一切都表明现在是二十年后她还真以为是谁和她开了这样一个玩笑,的确,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玩笑——上帝的玩笑。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墓园。她突然萌生一种想看看自己坟墓的冲动,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亲眼看见自己的坟墓。

    穿梭在死人的房子里,寻找自己的房子。

    啊,找到了,一个大理石的十字架,上面有一个可爱的小天使。墓石上刻着:爱女眉之墓。

    坟墓里她的尸体应该早已腐烂变质,可现在她却还能站在那里任思潮翻覆。她定定地看着碑上自己的照片。上面的自己笑得那么灿烂那么自负,虽然是黑白的但仍掩盖不了青春的风华。她胡思乱想着,还没有从混乱中苏醒过来就听见了后面的脚步声。

    她带着惊奇和期盼回了头。是——他!老了二十年的脸,稍微高了一点的身材,那种眼神,是他,没有错!虽然上午才和他分了手既伤心又难过还有点恨他,而且现在看见变化了的他,她的满腹愁绪仍想都倾诉给他听。但她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灵魂似乎由于震撼而冻结了。


    他远远就看见眉的坟墓前有一个人影,但他不敢确定是谁。这么多年来他年年来这里就只想见到一个人,但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坟墓前的那个人影是那么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让他魂牵梦绕过。她回头了,他立刻伫在原地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呀!二十年来他最想看见的不正是这一双眼睛吗?可他看见她的脸,他的眼神又黯淡下去了,见到了她又能怎么样呢?他们永远没有未来。

    两人越来越近。她的眼睛里滚烫的液体越来越饱满。她看着他那略显沧桑的脸,她还和二十年前一样,他却老了。两人凝视了感觉有一个世纪后,她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了,准备向他诉说这一切未知的事情并表明自己不是鬼魂。

    他微微一笑,好像一点也不吃惊:“这些我都知道。”

    她有点吃惊:“你都知道?”

    “是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越发不解了。突然,她想起了他的研究课题——时间机器。

    “把一切告诉我。”她想尖叫但是喉咙哽咽。经历了几乎一个下午的人情变化,她已经开始学习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我真的很后悔那天对你说的话,我当时不该对自己和对你那么没有信心。我本想下午对你解释一切的,可是,我们没有那个下午了,是吗?”他在慢慢地说,“于是我想创造出这样一个下午。我做到了。我把时间调到你死前的那一瞬间,但这也是不可能挽救你的死。因为我不能改变历史。我们心愿未了,所以我们要了结这个遗憾。我只想告诉你,我当时真的很爱你。可我真的不能改变历史,我不能把那瓶老鼠药换成感冒药,我只能多给你一个下午……”他哽咽着,泪流满面“我希望你不要恨我了……”

    她的眼睛从大到充满惊讶和恐慌,最后换作一种爆发的尖叫:“只有一个下午?我是要死的,是不是?!我很快就会死,是不是?这一天快结束了,我还是要死的,一定会死的是不是?不,你说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二十年前死的时候她并没有真正面对过死亡,所以也没有什么恐惧感,可现在……

    歇斯底里了一阵,她终于平静下来了。“我不恨你。“她平静地说“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现在还喜欢我吗?”她轻轻地问,可脸上的神情却是那么急切。看来她迫切需要这个答案。

    他愣了一下,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是像二十年前一样喜欢她的,可现在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他竟觉得难以回答了,喜欢两个字竟是那么难说出口,如果说还喜欢她,也似乎不是以前那种喜欢了似乎只是内疚和一种难以忘怀的感觉。二十年了。沧海桑田。

    “很难回答是吗?”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墓园。

    走出墓园,她没有回头。毕竟二十年过去了,什么都可以改变。没有什么是能够长久的,包括二十年前她以为永恒的爱情。她目光茫然,天下之大,哪里是她该去的地方?

选自《课堂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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