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一道沉重的心锁(一)

    那样一个女孩子,怎么说她呢? 

    事隔多年,每每回忆起她,记忆中总是她大学时代的那一张毫不修饰的脸,那一头清秀俏丽的短发,还有那一双长长睫毛下笼着淡淡忧伤的眼睛。尽管事实上,自她成了芬兰卡森莱公司的驻杭代理之后,她已经改变了很多很多。

    我不笨。从少年时代起,我就知道由相貌、身段,谈吐、性情、修养、学识等各方面糅合而成的“鬼力”是怎么回事,我的学习成绩不错,尤其英语。在性情方面,在家因我是兄长,且父亲早逝,因此神情性格中便显得比同龄人更为含蓄。可以毫不夸张地这么说:从小学到大学我的言行从来都比较具有感如力,尤其对女孩。

    确实,在校园里,我总能感受到女孩们对我的欣赏与青睐。尽管我自己来说略为沉默寡言,但女孩们的笑,总一如奏般灿烂,可是,在那些众多的笑脸中,只有一个女孩的一次微笑后来成为我心中永远的记忆。

    然而,当那个女孩向我微笑时,我竟毫不知晓那笑于我今后的意义。

    初识女孩,是在新生入校第一次开班会时。

    那时我刚被指定为团支书,因此班主任安排我在班会上搞一个简单的就职演说。我的演说是用英文进行的,且说得比较实在。所以当我走下讲台时,台下是一片掌声,我脸上虽说未有笑容,但心中还是有点得意。在我欠身坐下时,我前排的一个女生转回头来,冲我淡淡一笑。

    记忆也真是件怪事,许许多多的脸在打一个照面后很快就会在印象中消失,哪怕那脸的表情是多么夸张,可是就是有一些很少数很少数的神情在被接收的一瞬中就能长久地留进记忆里,尽管那神情其实很淡很简单,那天,那个女孩的淡淡一笑就是这样。

    然而,后来,女孩的那种简简单单却又感觉很美好的笑容却不知怎么回事再也没出现过。也许,那一次只是因为我心的感觉吧,而感觉可遇不可求。再后来,时光漂洗一切,渐渐地,女孩的笑便给淡忘了。

  因着一们亲戚的缘故,也因着自己的自身因素,我一入大学门后就很忙:在经管系里我主持迎新晚会,竟选学生会干部,参加英语演讲比赛等等,且每每都在激烈酣战之后获得荣耀,竞争让我亢奋,成功让我得意,虽然那种种得意我很少表露在脸上。

  在充满阳光的日子里,我对那淡淡而笑的女孩的所有记忆是某一个傍晚我穿过教学走廊时看见她坐在草坪上的一轮侧影。

  每天那时候的教学区总是安安静静,因为是吃饭时间,那天我有急事要去教室取点东西,在走过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时我不经意的朝外望了一眼,发现有个女孩孤孤单单地一人坐在偌大的草坪上,先以为她是看书忘了吃饭时间,但后来发现她并没带一本书,她只是在草坪上坐着,一手托着腮,一手抚摸着身边的草尖儿,夕阳照过她的一侧脸庞,宁静而又有种朦朦的忧伤。

  因为我有急事,所以关注了一眼就匆匆离去。

  理工大学女孩不多,但我身边的女孩绝对不少,且不乏明丽动人的。

  进大学校园不到两个月,一名英语系的名叫董婷的漂亮艳丽的女孩就与我形影不离。

  董婷毕业于四中——全市最好的中学,据说是四中之花。她有良好的口才,娴熟的英语,坦率热情的性格,强烈分明的喜怒哀乐。总之,她很真实,当然,她很招人争议。譬如说,在英语系的迎新晚会上,她穿了一件高领无袖旗袍,露出两段雪白的胳膊,并化了艳丽的浓妆,冈姿绰约地站在舞台上用英语主持着节目;古典旗袍和舞台灯光把她那丰满成熟的身段勾画得一清二楚,而走动时开叉很高的旗袍裙裾的稍稍扬起又恰到好处地展露了她的腿部的健美,为此,一些女生们和年老的教师们议论纷纷,而大多男生却在心中暗暗赞绝。

  她后来说,她第一次认识我时就下决心要成为我的女朋友——那时是全校的国庆晚会吧,我在一个英语话剧中为罗切斯配音,而她坐在台下,一眼不眨地看着,为罗切斯特深沉的呼唤深深感动。

  “那时,我真想成为简爱,”董婷抱着我的肩头,大而黑的眼睛凝视着远方,低低地说,“无论罗切斯特再丑,再老,再穷,再潦倒,我都要嫁给他!”

  董婷真的敢做敢为。在她成为我女友之前,我就被她的大胆热烈的求爱大大震惊,继而感动。

  那个周未,她以同行的身份(她也是系学生干部)邀请我去跳舞。早就听说了她优雅的舞艺,我欣然答应。但万没想到,董婷会利用学校的大舞池向我求爱。

  舞池上,踏着曲曲都富有情调,都与心情融合得恰到好处的音乐,我们配合得很融洽,也聊得很融洽。她的自然明媚和落落大方令我绝不能想到即将发生的震惊全校的那件事——

  舞场结束时间很快就要到了,这时舞曲播到最后第二首,是一支探弋曲;由于探戈难度大,整个舞池上就我与她两人;我当时就感到相当尴尬(其实后来加快起来那时是很罗曼蒂克的),并奇怪选曲人怎么会选探弋曲作为尾曲,但我不能分心,因为董婷跳得很专心投入,我只能踏着乐点和她一起舞着,旋转着,起伏着。

  当探弋结束的那一瞬间,董婷突然当着众人在舞池中心紧紧抱着我,泪流满面,没等我回过神来,舞池里紧接着响起了缠绵温柔的《我是怎样地深爱你》……

  那一时间,大概整整一分钟,舞池寂静无声,只除了如泣如诉的美国乡村音乐,一大圈子的人就那么呆呆地听着大胆公开的爱情表白,不知所措地围着一对相拥而立的少男少女。后来,不知是哪一对善解人意的舞友率先踏着音乐走起了四步,其他人便接着翩翩起舞,这时,我紧拉着董婷的手在优美的音乐中穿过微笑的人群赶紧离开。

  后来,我才明白,那盒磁带是她自己录制的,里面的曲子都是她选的,然后利用同学关系拿去播曲台播放的。

  当天晚上,董婷出格大胆的举动立即传遍了整个理工大学的每一间学生宿舍。

 “ 你会受得住议论吗?”我担心地问。

 “那又怎么样?”她却淡淡地说,“因为我爱!”

  在董婷的热烈的激情面前,我无法不被熔化。我们很快热恋了。

  这是我的初恋。尽管在中学时代我与众多女孩相处融洽,但因着以前严格的校纪和自制,我从未沉入恋爱的魔潭,直到董婷用她的热情燃起了我全部的爱。

  同所有刚堕入爱河的少男一样,在我的心中我的女友美如天仙(事实上她确实美);我为她写日记、写诗、写情书;我因她的出众而骄傲,因她的开心而快乐,因她的烦恼而忧郁。总之,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丽最高贵的公主,而自己,是幸福的王子。

  但是,一年之后(其实还没一年),董婷就离开了我,因为有一名新加坡留学生追她。

  如雾消散,她走了,走得无影无踪,留下给我的,是长长一段时间的惶然与心痛。

  我根本无法回忆起来那个暑假我是怎样度过的,因为我整天迷惘而恍惚,大脑混乱一片,唯一能记得清楚的只有一件事:一天,我不小心摔破了一个碗,当我从地上捡起已摔成两瓣的洁白的碗,我这个以前绝少流露悲伤绝望的大男儿竟在那一瞬泪水止不住地淌。我颤抖着手试图拼接起一个完整的碗,然而一切努力是徒劳,已摔碎的再拼也是碎了的……母亲这时恰好进门,她见我在流泪,大吃一惊,又见了我手中的碗,于是好言相劝:不过就这么一个碗,摔了就摔了,把它扔去垃圾桶里,“摔了就摔了吧!”我点着头喃喃重复这一句话,手中却更紧地握住半瓣碗怎么也舍不得扔去垃圾桶里:摔了就扔了,世上的事难道就是这么简单的么?

  开学返校,心情不仅没好转,反而更加忧郁,我对一切都没有了兴趣:学习、工作、竞争……我经常一个人久久地久久地站在曾与董婷一道嬉闹过的地方,加快她的欢声笑语,她的妩媚娇艳,然后禁不住万念俱灰,想:随她的离去,随着初恋的消逝,我生命里的全部激情也许都跟着死亡了。

  董婷确实是走了。她带走了我的初恋,却没带走我两本写满了爱情的厚厚的日记。一天晚上,我从枕头下摸也那两个漂亮的日记本时,心苍老得如个饱经沧桑的老头。两个日记本愿打算是在恋爱一周年的纪念日上送给她的,但现在,显然已失去了赠送的意义。于是,那晚,我用两层厚厚的牛皮纸默默地把它封好。

  我的初恋就这么过去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