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一道沉重的心锁(二)

  是在这时候,忆儿以她独特的淡淡忧伤在我极需要忧郁来满足我的心理快感时走进我心中的。

  那天,我以一种极端恶劣的心情打输了一场球,当裁判吹着哨子喊着56:65宣告球赛结束时,我眼前突然全是董婷与留学生的身影。霎时心里全是被失败的苦楚紧紧包围,我摔了球抓起衣服赶紧夺门而出。去哪儿?跑到操场上我惘然地问自己,然而自己也不知道,冈呼呼地刮,我的眼睛涩涩的,狠擦了一把,然后就大步走去一片空旷寂寞的草坪,呆呆地在草地上坐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后来来了一个女孩子。她似乎一贯是这儿的主人,很稔熟这草地。她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到我身边时便悄悄地坐下。我回过头,很生硬地对她露一下笑脸,然而她只是用一对又深又黑的眼眸注视我,眼眸里溢满了淡淡的忧伤——那绝对是种真实、灰色的、来自心灵最深处的忧郁。在那一瞬间我能完全看懂她的眼神只是因为我那时正是这样!于是,在女孩子极富感染力和呼唤力的忧伤之间,我突然丧失了全部硬装出来的坚强,竟当她的面呜呜而哭……

  后来,等我清醒过来时,我惊异地发现,忆儿在我的怀中羞红了脸并不知所措地做着徒劳的挣扎——我一时无法控制自己,在连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情况下紧紧拥抱并亲吻了她!

  最初接受忆儿,除了因为她那双与众不同的让人怦然心动的眼眸外,说实在的是还有那么一点为了摆脱董婷带给我的挥不去的失落。面对那瘦瘦的,浑身弥漫着淡淡一层忧郁迷离气质的女孩儿,我似乎总是激情不足:董婷明快大方,而忆儿太小家碧玉;董婷妩媚艳丽,忆儿却比较平凡普通;董婷独立能干,但忆儿却是处处柔弱温婉;董婷立即能成为中心人物,而忆儿却渴望离群寡居……然而,我仍决定追她——因为,她爱我,这从她的眼神中可以读出来。

  每天上午我们一道上课,中午我骑车送她回寝室,午后她要休息。下午则各自学习,晚上六时,我准时传呼她去自修室看书,九时半我们从自修室回来,在校园里散一会儿步,聊一会儿天,然后各道晚安,平常分手。第二天又是如此。

  日子很有序,也很平静。

  然而,没过多久,我却觉得有点累了,也有点厌倦了。

  我仍会想起董婷,想起她的热烈带给我的快乐,跟她在一起,我从未有过乏味的感觉。

  这令我害怕。我知道,逝去的总归是逝去的,人的心情没理由去为过去作陪葬,我得想办法尽力挣脱她的阴影,不仅为我,也为忆儿,因为我明显地感觉到其实忆儿早已发现这种情况,而且她在试图努力改变。然而,我心如顽石,脑袋中的理智与心底里的意志就是无法归一,我根本没有能力对新的爱情产生以往的那种激情。常在不经意的瞬间,董婷的影子(或者说是初恋的影子)便不可控制地在某个地方窜出来,狠狠刺我一下然后又溜得无影无踪,即算我能回击,但我根本找不到对手……我筋疲力尽,我无能为力,尽管心中一万个地明白这有愧于忆儿,但我真的只能顺其自然……

  突然发现:爱原来是一切悲剧之根源;初恋其实是一剂被浪漫外衣包裹着的具有极强杀伤力的毒药,是一具华光四射、能锁住少年一生激情的极沉重的枷锁。一方面,初恋的美好为人们短暂残酷的人生提供了永远浪漫的回味,而在另一方面,它为人们追求以后的爱情带来了不可估量的伤害。也许,当一个少年的一场初恋结束以后,他的精神上的某一部分——可能是最温柔最具弹性的那一部分,即使不是死亡,至少也在很大程度上枯萎了。就能如此

  我觉得我现在就是。不然,在爱情面前,我怎么会如此消极呢?我的心弦怎么就能如此沉寂呢?

  寒假,忆儿要回家,我去车站送她。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事,刚把她送到候车室,我转身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觉得她自己可以一个人进站,不用我再送。这样的想法也许于我是最正常不过,然而对于敏感的忆儿,这绝对是一种极伤她心的漠然。(确实,后来我也想过,假如换了董婷,我定是会把她送至车厢,帮她把一切安顿好,然后执手依依告别,目送列车远去后,我再满怀失落地回校。)因此,寒假没过几天,我就收到了忆儿的一封信,信中就一页洁白的宣纸上面用小楷端端正正地抄了席慕蓉的《一棵开花的树》: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一百年/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

  信的最后,忆儿只写了一句话:只为一顾之缘,我在普济寺的佛前虔心求愿,然而,佛怎么就单单遗忘了我的苦苦祈盼了呢?不是说,佛最仁慈的吗?

  我看这信,我震惊不已。

  我当然知道普济寺的故事。那时是去年的国庆吧,连着周未共有好几天假,于是全班同学一道去了东海普陀。普陀的普济寺是座终年能闻得佛国祥和名声的名寺,蒋介石曾数次在此焚香祷拜,其母王氏也是在此扳依佛教;然而它的端庄肃穆并未震慑住年轻无忌的学生。正当普济寺的金佛无奈地望着一群大学生在它面前嬉闹着招摇而过时,却有一个女孩在佛祖面前张望了很久,然后恭恭敬敬地跪倒在佛前,双手合十,满脸虔诚。那时所有同学都不知道她在祝愿什么,而我只当是她在为自己为家人祝福平安健康……

  我突然感到一种来自良心深处的锥心的痛,捧着那页轻轻的宣纸,我承受着学生的心灵遣责。真的,我何其幸,而她又何其无辜!

  忆儿返校那天,我买了一束洁白的月季,迎着早春寒冷的风等在车站门口迎接她。

  忆儿以一种绝对不安与不信的目光看着我,我轻轻地把共事放在她的怀中,然后一手取了行李,一手牵住她纤瘦冰冷的手,回校了。

  忆儿与董婷真的不一样。董婷以她的炽热把我烧得一忽儿痛苦一忽儿狂喜,让我的心神整天处在亢奋的刺激中;而忆儿,却是以一种宁和的馨香把我包围在一个平缓而平静的世界里,跟她在一起,我全身放松,心情极为坦荡,那感觉犹如敞开四肢随心所欲地飘荡在温暖阳光下的层层波浪上。我开始喜欢上了这种宁平。

  而且,我也渐渐发现了忆儿的聪慧、可爱与她的独特。

  觉得与忆儿在一起的最开心的时候是同她一道欣赏风景谈论风景的时候。

  我没想到忆儿对美有种很敏锐的感悟力,这真让我欢喜。那天还是一个寒冷的日子,午后,我拉着她的手随意地走在校园里散步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睛一眼不眨地凝望着前方。我好奇地随着她的目光观望,却什么也没发现,直到她轻轻地说:“柳枝儿——”我才恍然发现了一幕奇迹:昨天还是光光的枯枯的柳枝儿今天绽出了最新最嫩的生命:在早春轻风的吹拂下,那些在一夜之间蹦出来的不易被发现的绿色天使们正以最美好欢快的问候祝福着首先发现了奏的人们。那时,我们感动地立着,凝望着那片飞扬的春,忘了周围的一切……

  还有一次,也是午后,我骑车带着忆儿穿过岳飞路;那时望着四周神色匆忙的人们,嗽齐鸣的混乱不堪的大小车辆,还有被漫漫尘埃掩住了青翠明媚的梧桐树叶,忽然叹口气说道:“我想回家做个农夫!”

  忆儿听了,毫不犹豫地就接上一句:“在家乡的水库边有块地,有间房,足够了。”

  我惊异地回头望了她一眼,发现她正恍恍地看着那一轮定格在杂乱树枝后的都市特有的蒙蒙无力的太阳。顿时我明白:是的,若在乡村的水库旁有个小房子,那么一早起来看到的就会是妖艳如花的朝霞,听到的是悠长清脆的鸟鸣,感闻到的是清新自然的山水芬香,这对于任何一个爱美爱自然的人,都将是种怎样的幸福啊!

  我当即下了车,拉着她的手,就那么地走回学校,犹如我们真的牵手走在水库边的小路上……

  当然,最让我难忘与感动的是她的好。

  有一天,天气很好,心情也很好,跟她坐在草坪上一道聊佛的故事。这时她脸上突然露出一抺羞涩绯红的笑,那笑在阳光下非常动人。我好奇地询问她怎么突然发笑。她先还不肯说,后来终于低着头,以一种很娇美很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她在普济寺里求佛赐她心愿圆满时,旁边有个胖胖的和尚对她说:施主,你心这么诚,肯定不久就会有贵子降临的!原来,老和尚把她当作求子的香客了。

  忆儿说完后就伏在我肩上羞羞地笑,我听了,却乐不可支:“都说佛祖仁慈,我看确实是的:你本来只求一个男友,现在连儿子也快求到了!”

  忆儿听了,脸更红了。她狠狠推了我一下,我一个跟着倒在草地上,而她却佯作生气地站起来就要走。

  我从地上起来赶紧一把拉住她,她低头帮我拍身上的泥,我开心地跟着拍。真的,好久以来,心情从没这样的轻松愉快。

  “唉,忆儿,儿子的事,那太遥远了点,不过我们不妨商量一下,我们的新房怎么布置!”我兴致勃勃。

   我那一向只喜欢怀旧的女友这时竟也向往起将来了:

  “嗯——我最希望新房前有片小草坪,阳光很充裕的,冬天可以搬个椅子看书晒太阳。”

   “好主意!”我对我的准新娘的建议非常满意,“当然草坪的作用不仅是看书晒太阳,还可用来停放‘奥迪’。”我对于德国的“奥迪”一向情有独钟。

   忆儿看了我一眼,似乎认定我在做白日梦。

  “房间里面呢?”她接着说,你是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可以铺一块厚厚地的地毯,然后把床直接放在地板上。”这是我的创造。

  她点点头,我没意见,不过我还想在房间四周放一圈的靠垫,地毯和床都是奶白色的,靠垫是黛青色的,当然,其中几个也可以是浅灰或者淡蓝的。”

  “OK!我们还可以在地毯上放个音响,这样每天晚上都能欣赏音乐了。”

  “要音响啊……也行。”她赞同。“就这样够了吗?”她问我。

  “够了?”我惊异地看着她,“你不要其它了?”

  “当然还要!”她瞪着我。

  “那你还要布置什么?”我边问边盘算着把梳妆台搁哪儿,是不是要在房间里摆个大画王……唉,说句实施我真的希望房间是越简单越好,只是不知新娘是怎么考虑的,这么想着却发现我的女朋友这时正不眨眼地望着我,长长睫毛下的那双眼睛蒙蒙的,如北方松林里冬晨里的雾,让人穿不透。

  我对她一笑,“你还要什么?”

  “本来刻意里我只要一张床,一排靠垫,另外的就是你。”一会儿后,忆儿轻轻地说道。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