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一道沉重的心锁(三)

  时光真是件最有魔力的法物,它能使一些曾是铭心刻骨的事情变淡变薄,而又让另一些本是淡然无奇的变浓变醇。

  我对忆儿充满感激之情,是她让我感受到了从女性身上散发出来的种种馨香:宽容、智慧、和谐、温柔,还有沉沉的爱。而这一些美丽恰是董婷所无法给我的。我再无法抵挡忆儿那来自心灵深处最深沉最温柔的呼唤。

  以弥补我最初对她的伤害,我开始以一种连自己也惊异的温情去陪伴她,这让她有些惊惶和不安,但更令她欢乐与满足,这种满足明明白白写在她的眼眸里,我看得出。

  忆儿在学习上的既聪慧又迟钝真的令我惊诧不已,她的英语和计算机在班里一直遥遥领先,但其它科上她简直像个小白痴,每天晚上我们都要在图书馆里一道学习三个小时,她常用一个小时快速地做完(有时甚至是抄完)作业后便去翻阅各种英文报刊,而我那时不是在预习就是在复习各门课程,绝不偏科,因此我的各门功课都比较平均,当然也都比较领先。在班里,忆儿自己的名次只能排在中间甚至偏后,而她也并不在意自己的成绩,但她却要求我每次大考都要列于一二名,我常被她的如此宽己严人弄得哭笑不得,不过,我明白她的苦心——她在意我,她要我好,她要我上进。

  然而,我也希望她好。

  三年级的期末成绩下来了,她的英语照例又是高居榜首,计算机也不赖,但是——除了60来分的高数学、物理、化学外,她甚至还有一科红灿灿的制图。于是,补课的任务我便给包揽了下来。

  开学初,正是最有理由轻松玩乐的时间,然而整整两个星期,不管天气如何寒冷,每个晚上我都陪着忆儿在寒气逼人的制图室时看模型,给她讲解,为她分析,每晚手都冻得木木的。我看出了忆儿眼光里的不忍与柔情,但我是愿意的,即算再累再冻,也的的确确是愿意的——因为我想弥补。

  可是忆儿对制图实在毫无一点兴趣,我必须给她一些刺激手段。一天,把一脸索然的她带到那个静悄悄冷飕飕的制图室后,我不急着给她补课,而是取出一本地图册,她不解地看着我。

  “最想去哪儿旅游?”我问她。

  “西藏。”她想也不想就说。

  我一愣,我本想着她会说黄山,或者大连或者北京,但绝没想到她的旅游梦想会跟我的一样。毕竟,西藏属于有征服欲的男人而不属于柔弱的女性。

  “那么这个暑假怎么样?”我笑着问。

  她抬起眼睛,那长长的眼睫毛跟着扬起:“难道我们要去吗?”

  “当然,还有一个学期呢,我们可以打工挣路费。”

  她点点头,“这主意不错。是我们两个去吗?”

  “怎么,难道你不喜欢我陪你去西藏?”

  “不是,我怕你说话不算数。”她低下头,淡淡地说道,“将来的事谁能预料,而且暑假还远着呢,事情一说变就能变的。”

  “瞎扯——当然啦,要去西藏,得有一个条件……”

  “制图补考及格。”她帮我补上。

  “对对。只要你通过考试,我说话绝对不会不算数!”

  她想了想,抬起头来,重新张开那两排笼着的睫毛,如漆一样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我:“真算数?”

  “真算数!”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她终于笑了,随即伸也一个小拇指,我一愣,但很快明白了,于是也伸出我的小拇指,两人庄重地拉勾。

  好了,如此仪式之后,忆儿的制图效率明显提高了。我舒了一口气。

  两周后,我送她去考场。对她,我心中充满自信。但她自己仍有点怕,紧握着我的手不放,“勇敢些。”我附在她耳边说,“等考完了,我有样东西送给你!”

  我目送她进考场,然后就去了广播站。

  我等到她考试结束的那一刻,按响了整个学院十二个嗽叭的开关  ,于是整个校园里响起了我事前精心挑好的一个曲子《从零开始》,然后狂奔制图考场。

  广播的喇叭除了升旗外很少使用,那天,当校园里传遍了这一支勉励心志的名曲时,人人脸上都是一片惊异的神情,我越过一张张好奇的、困惑的、互相询问着想知道原因的脸,快乐急切地直冲进主楼;那时,忆儿正从场里激动地跑出来,眼睛亮晶晶的,脸上通红通红的,在我面前站住,在我面前站住,喘着气,一句话也不说,我也一样。我们就那样站着,旁若无人地、只让《从零开始》的音乐紧紧包裹住我们……

  后来,我被广播站的管理人员训了一顿,但我愿意。

  一周后,忆儿的制图成绩出来了:91分。

  ……

  我一直弄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我与忆儿最后还是走向决裂——难道只是因为那两本日记:或者,是留在我心中未最终驱走的董婷的身影?更或者,从最根本上说,是因为记忆中那曾铭心刻骨的如梦幻般遥远而又美丽的初恋?

  那个周未,忆儿第一次(算起来其实也就是最后一次)去我寝室看我,同寝室的室友们都不在,我们在房间里一起听音乐、看照片,聊得挺融洽挺和谐的。后来,她见我平日买的书比较多,便向我借书看,我一指书架,让她自己挑,她挑好了几本山水小品文后,突然好奇地问我书架上那用牛皮纸包着的厚厚的一叠是什么书。她能不能看。

  “是以前的日记。”我想也不想就照实回答,“你想看就拿去看,看完了别笑我就是了。”

  “噢,是吗?”她一听笑了,“日记可不能随便让别人看的。”

  是的,日记是不能随便让别人看的,但忆儿是我的女朋友,不是“别人”,她完全有理由有权力看我的所有心历,我当时正是以这么一种绝对坦荡的心情想的。但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我是想错了。往日的日记是不能随便让别人看的,更不能让自己的女朋友看,尤其是深受着自己的女朋友。这样的一本感情日记若真的被别人看了,其后果充其量不过是作为他人茶后的谈资,但是若被一个深深在意自己的女孩看了,那么他在其中对另一个女孩的爱慕与思念的倾诉便不可能只是作为一种笑谈,那根本就是一种真真实实的伤害,直刺于心底的冷酷的伤害。

  然而,我怎么当时就一丁点儿也没想到一个女孩子的有限的承受力呢?

  甚至,我还在交给她日记时遥遥地想到了德国作家图霍尔斯基的一篇名散文,叫作《向情人坦白》,对,那我也算是“向情人坦白”了吧。当时我还能这么想。是的,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我确实想得很远,很周全,可是就是忘了往最近最现实的那一点去想:忆儿看了日记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忆儿是在第二天就把日记还给了我,还我日记时,脸色苍白,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一件傻事。

  果然,在以后的约会中,忆儿好几次神思恍惚,有时候,我拉着她的手散步,在经过了曾与董婷约会过的地方时,她突然会局促不安,然后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很爱她?”

  “你说谁?”我摸不着头脑。

  “她,董婷。”忆儿的声音陌生极了。

  这时,我便默不作声。于是,她也默不作声,眼中闪着冰冷而忧伤的光。

  还有一次,两人聊天。聊着聊到关于年少的拿破仑一天写一封情书的逸闻时,她又突然紧闭双唇然后开始发呆起来,我知道是什么原因:少年的激情也曾让我每天写一篇日记本,一天一篇浓得化不开的日记,为董婷;然而,我却从未为忆儿记过一点只言片语。

  她不说话,我也无话可说。

  类似于此的不和谐发生了几次,我都有点弄怕了。而且有一天,甚至在短短的电话通话中也渗透进了这样的不快。

  那天下午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刚从午睡中醒来,头脑还沉沉的。她在电话中以一种淡淡喜悦的语气告诉我她已通过了系里的演讲预赛,作为经管系的唯一代表她被选拔去参加全校的英语即兴演讲比赛。

  “噢,祝贺你!”我含糊不清地说。

  “你晚上去看演讲赛吗?”她又问。

  “噢——啊——”我打了个哈欠,“让我想想我今天的安排……”因为忆儿是临时通知我,而不充足的午睡又让我头脑不清醒,我一时弄不清楚我晚上空究竟有没空。

  然而,电话线那端却沉寂下去了。

  “喂,喂,你怎么啦?”我不解地问。

  话筒那边固执地沉默着。

  “喂,忆儿,忆儿!”我急着喊。

  终于,那儿有回音了,遥遥地、冷冷的:“徐鸿,我觉得你今天挺需要休息的。不过,董婷也将参加决赛!”说完,她就把电话给挂了。

  当晚,她放弃了英语演讲比赛。董婷获第一。比赛结束了,人都走光了,只有我一人仍呆呆地坐在那儿。

  后来,书记以一种不满的口气对我说:系里就一个名额,我们把机会给了她,她却又放弃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把名额给别人呢。我当时很疲惫地向他解释:忆儿突然病了,她也是很不得已才放弃的。书记听了,没再说什么。

  当然,最真实的原因只有我才知道。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