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一道沉重的心锁(四)

  那两本日记真的是一条连接猜疑、不安、苦痛与忧郁的导火索。

  终于有一天,向来温顺乖柔的忆儿为这两本日记与我爆发了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恶战,结果是两败俱伤。

  那一天,我们坐在河边,也凝视着河面,很久很久没说话,后来,她突然幽幽地对我说了一句:“徐鸿,你为什么要把日记给我看?”

  我一听就有点气:“不是你自己要的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说:“你本应该阻止的。”

  我无话可说。当初我就是出自坦诚,于是想也未想就把日记给了她,但现在,我的坦诚竟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后来,我说了一句:“忆儿,说句实话,任何人都是没有理由去干涉计较别人的过去。”

  忆儿的眼睛盯着幽暗的河面,又是长久的默不作声。

  我被那气氛压逼着,想躲又躲不开,想发作又不能发作。

  “我也明白。”忆儿用一种忧郁的声音缓缓地说,“但是,但是……怎么说呢,看你的日记,我能感觉到你对她的那种一往情深。真的,若说人的一生中爱情可以有几次,而至爱只有一次的话,那么,无疑地,只有董婷才是你的至爱。她的那种位子谁也取代不了……”

  “唉,忆儿,你怎么会是这么想的……”我不耐烦地喊了一句,想阻止她说下去,却又自己中止——在她那如冰冷金属闪着寒光般的理性前,我的阻止是何其苍白无力。

  “我说的是真话。有的事情一生中只能发生一次,不可能重来。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你爱董婷都会甚于爱任何一个其她的女孩,因为,你被你的初恋感动得太深。”

  我没说话,然而我在心中狂喊:真的是不是这样?

  我回头看了忆儿一眼,她那一双如笼着蒙蒙烟雾的眼睛仍一眼不眨地凝望着河面,神色平静而又冷淡,就像坐在路边长亭里歇脚的过路客人。

  “我回去把那日记烧掉!”不敢看她那陌生的神情,我恨恨地说道,“一定要烧掉!”我说这话时心里在想:忆儿,我做到这个份儿,你总该满意了吗!

  然而她看也不看我一眼:“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她冷静地说。

  我再也忍不住了,就算我涵养再好,我也无法不发作了——我一把反过她的肩,让她的脸正面对着我的脸,然而一字一顿地说:“杨忆儿,你究竟要我怎么样?请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希望我怎么样。”

  忆儿注视着我的双眼,于是我又看见了她眼中那熟悉的浓浓的忧伤,霎时,我想起了草地上的那个夕阳。

  “徐鸿,让我们都平静一段时间吧。”好一会儿后,忆儿对我艰难一笑,温柔地说道。

  然而我却在她的温柔中听到了浓黑的悲凉。

  忆儿走了,像影子般无声无息地走了。我仍坐在河边,抱着头,久久地发呆。

  ……

  就在我和忆儿处在一种很微妙的感情关系上时,董婷不迟不早地插进来了。

  她走近我身边时,我茫然不知所措。她对我微笑,一如先前般妩媚,然而,那笑,于我却又似乎陌生而遥远了。

  但是,董婷毫不介意,她以她自己的方式再次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在她那深沉动情的倾诉和天真热烈的憧憬中我似乎又找回了一点初恋的感觉。

  嗬,初恋,那灿烂如星一般的初恋!

  我开始动摇了,尽管我知道这种动摇对忆儿来说是极伤自尊的,然而她说得对:“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你爱董婷都会甚于爱任何一个女孩,因为,你被你的初恋感动得太深。”是的,在我二十年中所遇到过的一切里,初恋是我的至美。

  于是,我又与董婷在一起,毫不计较别人的闲言,我相信传播闲言的那些人是永远无法走近我们的心灵世界的,那么,我的内心就只让我和我的恋人两个去守候,去航行,去欣赏吧,真的,两个,只需要两个人,我已很满足了……

  然而,我突然发现,董婷,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神,她其实也根本没有走进我的真正世界中。

  那一天晚上,我们在为评论武则天的手腕而争执不休时,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突然带着得意的微笑告诉我:为了争夺到我,她专门跑去忆儿的寝室与她谈了很久。当时听了她的话,我很震惊,我能想像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董婷在毫无准备毫不设防的忆儿面前会说些什么,而惶恐不安的忆儿完完全全是可以被那些话语击倒的……尤其,还有日记作为明证。

  我顿时对董婷索然无味。我再也无法在她面前重新燃起我浓烈的思念与激情,因为,她已永远再无法重新走进我初恋的最美好的世界……

  美丽而脆弱的初恋啊,你真的具有太大太大的杀伤力了。

  两人勉强相处了一个多学期。除夕夜,我们分手。

  那天晚上,我走遍杭城的每一条街道,每看到大小商场中有彩票销售便上前,“小姐,买两张彩票。”买了票,无动于衷地撕开,然后又把它们丢进风里,在呼呼寒风中,我机械的声音与漠然的神情有种说不清楚的悲凉。

  命中注定的是无法改变的,命中注定了我在那样的一个夜晚是不可能有好运的,也命中注定了我与忆儿和董婷都是要无缘地擦肩而过。

  整个除夕夜,我披着大衣笼着手呆呆地坐在室外,在一片祥和的寂静中,我眼前突然浮现起三年多前与忆儿第一次网页时她回头一瞬的微笑,真真切切,分分明明……嗬,她给邓的一瞬在三年之后的那个夜晚起成为无限。

  大学毕业了。

  我没有任何激情去为自己奔波寻找一份体面的具有挑战性的工作,而恰好学校有留校名额,搞组织工作的,领导找我谈天,我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于是,我便整天与档案材料打交道了。我觉得那种日子很适合自己的心境。

  董婷在毕业之后立即结婚,新郎是银行的一位年轻的科长。

  忆儿进了一家合资企业,成为企业在杭代理,在那次众所周知的招聘见面会中,她以640分的托福成绩和二级计算机的优势被当场录用,据说在面试中,荷兰老总面对来自杭城十来所高校的百余名佳丽曾提过这么一个问题:若有机会,你们最愿意去哪儿旅行?以什么方式旅行?

  绝大多数的人都回答北美或欧洲,方式是:飞行。而只有忆儿轻轻吐出一句:“TIBET BY BUS。”

  总经理眨着蓝绿色的眼睛好奇地问她为什么选择西藏。

  因为梦想。她说。

  ……

  两年过去了。时光能改变人很多。董婷完全是珠光宝气的太太形象,有时路上相遇,我总是客气地向她问好,她也颇为得体周全地跟我寒暄聊天。倒是忆儿却绝少遇见,据说她很忙。一次,经贸班全体同学聚会,很难得地看到了她,忆儿她也再不是学生时代的那女孩儿,她化了淡妆,留了长发,眉尖有种疲惫的冰凉,而举手投足更有一种我所不能相信的老道。“我已成为一名正宗的商业女性。”她自嘲地笑,在那浅浅一笑中,我敏感地发现了藏在她眼睛深处的那熟悉的淡淡的忧伤。

  她告诉我,她快要结婚了,夫婿是荷兰籍同事。

  在忆儿的盛情邀请下,我去了她的住处。她自己开的车,德国奥迪。

  我毫不奇怪她的新房坐落在全市房价最高的花园新村里。

  “其实房子是租的,我们还没能力买呢。”忆儿把车停在草坪边上时这么说。我知道她是担心我会心理失落;她依旧是那么温柔而又善解人意。不过,即使她是已经买下了这座昂贵的花园式小别墅,我心仍坦然沉寂。

  然而,当她打开各个房门时,我即如触电一样地呆住了,小房间里是厚厚的奶白色的羊毛地毯,直接放置在地毯上的同颜色的席梦思床,靠墙一圈全是黛青,浅灰或淡蓝色的垫子,都是很柔和的颜色;墙角还有一套精致的音响。这是她新房卧室的全部布置。

  我没有进,或者说,不敢进。我只是把目光长久地长久地凝视在 墙上的一帧26寸大照片上:忆儿坐在一座雪峰下,托着腮,双眼遥望远方;她旁边是汪碧莹的湖,那凝蓝的湖水把她幽黑的眼睛衬得尤其迷离和忧伤。

  我当然知道,那是西藏的冈仁波钦神山和玛旁圣湖。

  “有时候,一瞬会成为永恒。”忆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相信,她是在说西藏,然而,我却再一次地在眼前重现了五年之前她给我的那一瞬,纯真,美丽。

  是的,一瞬是会成为永恒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