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

    窗外下了很大的雨,一直到半夜。雨停的时候,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什么叫过去了,可是一回头,发现一切都还在,我终究什么也忘不了。他就站在那里,很哀伤地说,默默,我爱你。 

    然后他就离开了,像一只雪鸟那样飞走了。 

    今年夏天反常的凉爽,路上行人却还是很少。我走在没有人的街道上,有时候停驻,然后接着行走。看天,或者蹲下身子。思念。 

    突然的时候,看见一个背着吉他的男孩子走过去。很破旧的吉他。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然后想,又是一个为艺术献身的男子。我决定转头离开,不经意间看见了他手指,很长很苍白。眼睛停留在上面,竟很强烈地感觉心痛。 

    我跑过去说,我不管你是谁,你也不用知道我是谁。我只是,很想听指间划过琴弦的声音。这样而已。 

    他看了看我,然后很温和地微笑起来,说,好,你想听什么.

    我说,随便,什么都可以。 

  那个夏天的午后,我们坐在游乐场里,听指间划过琴弦的声音。直到太阳落山。

  Sun是他的名字。感觉仿佛闻到春天阳光下青草的香味。 

  Sun常常坐在某个角落,很呆呆地看天,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上一整天。

  他说,默默,我想睡觉了。默默,你看天有很高。默默,今天月亮很明亮。默默,看见那只鸟了吗?飞得有多么高啊…… 

  我们不说爱或者不爱的话题。因为我说,我是个不相信什么承诺什么永远的人。 

  Sun有的时候很悲伤,但笑容也格外的甜美。他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也很干净。穿白色的衬衫,蓝色牛仔裤。 宽大的格子衬衣或者是黑色的长风衣。

  我们去大桥上看夜景,很多的高楼,很明亮的灯火。江上的风一阵一阵很强烈地吹。我剪掉了长头发,风一吹,头上就变得像鸡窝似的。Sun的头发到了肩膀,很飘逸地飞。他用手整理我的乱发,惋惜地说,你不剪掉头发多好啊。那样子,就好象丝缎,在黑色的天空中飘荡了。 

  Sun说,我特别喜欢吹风和看天空。因为每次这个时候,我就好像回到了上辈子。有一种穿越时光的神秘。 

  他的公寓在市中心,大概30平米的房子。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白色的桌布,还有白色的栀子花.

  很简单的原木桌椅,还带着树木的香味。 

  他说,默默,来参观我的房子好吗?我做好吃的等你。地址有告诉过你的。 

  我说,好。然后就挂了电话打的去了。Sun在门口等我,很开心地笑着。他说,欢迎光临我的家。Sun是个很眷念归宿的人。

  我笑着说,Sun,有谁看得出这是男生的房间呢?简直比我的还要干净.

  Sun很腼腆地笑笑,说,我喜欢把家里弄得干净漂亮。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弹琴,或者整夜整夜地上网。然后他就进了厨房,将吃的东西摆满桌布。很精致的碗筷,一碟一碟地像在开舞会,让人舍不得吃。 

  我说,Sun,算了算了,我们出去吃好了。就算要节省也不用故意要让我饿肚子吧?这么漂亮,我还不忍心动筷子呢。 

  我们就到超市买了一堆熟食啊方便面啊面食啊,堆到厨房里。搬两把椅子坐在里面吃。结果那桌美食都被空气品尝了,也许还有一些凑热闹的小虫子什么的。 

  他突然就哀伤起来,他说,默默,要是我爱上你了怎么办? 

  我说,你不要说傻话。 

  我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对于他的感情。我固执地认为,不会爱,不过寂寞,如此而已。我是个胆小的人,害怕伤害,把自己蜷缩在一个小盒子里,上了锁。要极至精明的锁匠也许才能够打开。 

  Sun不是我生命中的那个人。注定不是。 

  所以最后他大步走开了。

  我们去一些地下酒吧,在黑色的气氛中,不停地干杯,喝酒,唱歌,跳舞。出来的时候再买一堆冰镇啤酒,到他家里喝到天亮,然后睡上整整一天。醒来的时候满身酒气,脑袋疼痛。于是每次喝完了以后我们都会信誓旦旦说不再干这种事情,结果依旧去,依旧宿醉。也许不过是一种习惯了,并不想刻意去改变什么,至少我们是快乐的。 

  有时候Sun很紧地抱着我,眼泪落下来。从我脸上划落进嘴里,苦涩的味道。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他的孩子气。寂寞的原因。 

  看到他很忧伤的时候,我会心痛。 

  我对自己说,只是寂寞了,我不爱他,一点也不爱。 

  Sun走前说我从来不敢去面对,只会选择逃避。他的手指修长,指向天空的时候,就好象凝聚了某种神奇的力量。 

  电视报纸上说有流星雨,我们站在公寓楼的楼顶,从天黑等到天亮,Sun的手指一次一次指着天空,我们兴奋得像孩子似的,大声地叫喊。 

  Sun说,你记不记得,我们认识的那天,你就那么跑到我面前,说,想要听手指划过琴弦的声音。那个时候我就想,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我笑着回答,本来嘛,默默是独一无二的。当时,就一瞬间,看见你的手指,觉得好漂亮,羡慕得要死。 

  Sun说,那算不算缘分呢? 

  我轻轻揍了他一拳,然后说,算啊算啊,我们上辈子肯定就一对哥们了。Sun的眼神暗淡下来,他很轻地说了一句,默默,只是哥们而已吗? 

  我装作没有听见,抬头看星星,双手合十假装许愿。 

  Sun做网络设计,也写些东西,或者到酒吧舞厅打工,这些都是他生活费的来源。他从来都不愿意做更多的工作,只要能够不挨饿就心满意足了。其余的时间,就继续为音乐而奋斗。

  10月16日是我的生日,我忘得干干净净。刚刚下班,Sun打来电话,说,默默,你快来我家门口的日本寿司店,要快点啊。我说,做什么啊?你这个月发财了吗?他说,你不管,赶快来就是的.

  一下车,就看见Sun在门口等着,他蒙上我的眼睛,牵着我的手跑进去。突然,Sun的手从我的眼睛上下来,一桌的食物,一手雪白的栀子花。 

  他微笑着说,默默,生日快乐! 

  我的眼泪第一次很不争气地流下来。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知道,这些东西要费去Sun的很多钱。他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打工。而我的生日,甚至自己也忘记了。 

  我们又喝酒到很晚。 

  Sun睡着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思考自己的感情。我对自己说,默默,Sun只是一时兴起的爱情,你什么也不要当真,能够一起快乐,这样就够了,不能太贪心了。 

  Sun是个很有魅力的男子,我生怕爱上他,而最终会伤害自己。 

  于是清醒地提醒自己。 

  我说,默默,你不可以爱Sun。 

  我们依旧在一起吹风,喝酒,看星星,上网,快乐或者不快乐着。好象什么也没有改变,可是,又好象什么都改变了。 

  我小心翼翼地继续避免着所谓爱情。 

  生日过后的一天,Sun再来找我。他说,默默,我要去美国工作了。可是,默默,如果你要我留下来,我就一定留下来陪你。哪里都不去。 

  我笑着说,Sun,你还有自己的未来,我怎么能够锁你在身边呢? 

  Sun很仔细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突然很哀伤地说,默默,我爱你。背着吉他,转身离开,只有很模糊的背影,永久地停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看着他走远,然后就转身回了家。 

  上班,吃饭,睡觉,喝酒,上网,就好象他不曾出现过,只不过是一个梦境罢了。生活要继续,我还要向前走。可是,再一个人去江边的时候,去地下酒吧的时候,走在行人很少的街道的时候,甚至看到街头艺人背着吉他卖艺的时候,都会像老人一样地回忆。 

  干净的衣服。雪白的床单。修长的手指。 

  我这样放弃,不知道究竟的对错。只是,既然这么地选择,就该一直勇敢地走下去。 

  我想。一阵子就好了。我们毕竟那么快乐过。离开的时候,总有一点舍不得。时间过得那么快,什么记忆都可以冲淡的。这样想着,我的眼泪就掉下来。 

  Sun去美国的时候我没有去送他。既然去了只是徒增伤感,不如不去,大家都能够学会什么叫做遗忘。 

  12月30日,我出门,买了一堆的冰镇啤酒,还有可以足够五个人好好吃一顿的熟食小吃。回来的时候,房东刚好上来给我送信。 

  信是从美国写来的。很修长的字迹,和Sun的人一样。我把它放在手上端详,然后突然地笑了,把信塞到某个柜子里,一个人开始很拼命地喝酒。我终于只能承认,我爱他,只是自己不愿意相信。我始终逃避。我不敢相信有人可以给我幸福。 

  宿醉。学习遗忘。 

  某个阳光很灿烂的午后,我在家里清理东西。琐碎的旧物。看到了Sun的那封信,打开了读。很干净的纸张。 

默默: 

  来美国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是怀念我们一起度过的那段日子。 

  默默,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呢?更准确的说,你不相信自己,害怕受到任何伤害,把自己用盔甲保护起来。 

  每次,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就想到很多很多的事情,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会有这种感觉,思念一个人的感觉。 

  看夜空的时候我就想,默默会不会也在看呢?那我们就是又在一起看天空了。它是很长的线,一边连到我的眼睛上,一边连到你的眼睛上,我们不能互相看见,但是可以感受到那种温馨。 

  你一个人,过得好吗?有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默默,我还是想说,我爱你。并且会一直爱下去。只要你说一声,我就马上飞回来。一步也不停留。 

  老板的女儿喜欢我,想要和我结婚。 

  默默,我想到你。我说需要时间考虑。我不爱她,一点也不爱。但是,你不要我了。我想有个家,想过很安宁的生活。这些,她都可以给我。 

  但是,不管怎么样,只要你告诉我,在乎我的。我就义无返顾地回来,陪在你身边。 

  默默,告诉我,我怎样才好,好吗?我只是,想要个答案,如此而已。 

你的:Sun      
P.S:永远爱你。 

  我发疯般地拨打信上的电话。接通。 

  喂?很熟悉的声音。 

  我说,我是默默。 

  默默?是你吗?我想你,一直想你。他呆了半晌,很欣喜若狂地说。 

  我说,是啊,是我,货真价实。 

  他说,默默……我已经结婚了,上个月5号……可是,只要你说一声,我依旧会回去。 

  我的感情似乎刹那间落了满屋子,很想自私地要他回来。却强作笑意。我说,Sun,祝你幸福。 

  他沉默,然后说,有空来这里玩。 

  我说,好。就挂了电话。我怕再多说一句话,就要在电话里面哭得一塌糊涂了。或者,他的妻子,才是能给他幸福的人。至于我…… 

  那天,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哭了整天。什么也不能忘记。我的任性,我的胆小,最终和幸福失之交臂。 

  爱过了。给过了。不能在一起。 

  很多的爱情结局如此。 

我们只能匍匐在黑夜里。哭泣,或者是,思念。 

默默,我想睡觉了。默默,你看天有很高。默默,今天月亮很明亮。默默,看见那只鸟了吗?飞得有多么高啊……